第48章 旧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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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一个傍晚,林阳接到了一个电话。不是贺言打来的,是一个女人,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打扰到什么。“是林阳吗?我叫苏晚。是吴老板给我的号码。”
白七七正趴在窗台上数桂花,听到“苏晚”两个字,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事?”林阳问。
“我租的房子……有问题。”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每天晚上,客厅里都会有人织毛衣的声音。哒、哒、哒,像棒针碰在一起。我打开灯,声音就停了。什么都没有。关掉灯,又开始了。”
“持续多久了?”
“一个月了。我以为是老鼠,请了人来查,什么都没有。后来我在客厅装了监控,第二天看回放——”她停了一下,“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低着头在织毛衣。看不清脸,但能看到她的手,很快,一直在织。织完了,拆掉。又织,又拆。织了一整个晚上。”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但我搬进来的时候,房东说这房子的上一个住户是一个老太太。她在这住了几十年,儿女都在外地,很少来看她。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织毛衣。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毛衣针。”
白七七的耳朵动了动。
“房东说,她走之前一直在织一件毛衣。红色的,小孩的尺寸。他不知道她要织给谁。她没有孙辈,邻居家也没有小孩。”
林阳沉默了一下。“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白七七从窗台上跳下来。“是个老太太?”
“嗯。一个人住。走了之后,还在织毛衣。”
“红色的,小孩的尺寸。”
“嗯。”
白七七看着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一个小孩?”
“不知道。去看看。”
苏晚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大部分都坏了,只有三楼和五楼还亮着。两个人摸黑爬了六层,白七七喘着气,说下次再有这种事让林阳一个人来,她在楼下等。林阳说你刚才还说想来看老太太织毛衣,白七七说那是刚才,现在不想了,累死了。林阳没有拆穿她。
苏晚在门口等着,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有些紧张。看到他们,松了一口气。“你们终于来了。昨晚她又织了一整夜。我睡不着,在卧室里听了一晚上。”
林阳走进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电视柜上摆着几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梅花,枝干遒劲,花朵娇艳。角落里有一张藤椅,上面放着一个坐垫,坐垫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藤椅旁边有一个编织篮,里面放着几团毛线,大红色的,还有两根棒针,插在线团上。
林阳打开感知力。藤椅上有一团光,很淡,像快要燃尽的蜡烛。那团光的形状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低着头,手里拿着棒针,在织毛衣。她的动作很慢,织几针,停一下,又织几针,又停一下。她在等什么。
“老人家。”林阳轻声说。
光团没有动。她还在织,织几针,拆掉,又织,又拆。
“你在等谁?”
光团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她在看门口。看那扇关着的门。她在等人推门进来。等了很多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手抖了,等到眼睛看不清了。她还在等。等到走了,还在等。
白七七站在旁边,看着那团光,没有说话。她的尾巴从裙子底下冒出来了,没有藏,也没有晃。就那么垂着,安安静静的。
“她的儿女。”林阳说,“她一直在等他们来看她。等了很多年。等到忘了他们的样子,等到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等。只记得要织一件毛衣。红色的,小孩的尺寸。她要织给谁,不记得了。只是织。”
苏晚的眼眶红了。“她儿女从来不来看她吗?”
“房东说,逢年过节会来。坐一会儿,放下东西,就走了。有时候饭都不吃。”
“那她——”
“她等。等他们来,等他们多坐一会儿,等他们吃她做的饭,等她织的毛衣能有人穿。没有人穿。她织了拆,拆了织。织了一整个冬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林阳走到藤椅前,蹲下来。“老人家,你不用等了。”
光团没有动。
“他们不会来了。你等了很多年,够了。不用再等了。”
光团的手停了。棒针悬在半空,线垂下来,在空气里轻轻晃。她抬起头,那张模糊的脸朝着林阳。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毛衣。红色的,小孩的尺寸。织了一半,停在袖口的位置。她织了很多年,从来没有织完过。
“这件毛衣,很好看。”林阳说,“红色的,很正。小孩穿上一定很好看。”
光团的手动了。她把棒针插在线团上,把毛衣叠好,放在膝盖上。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件毛衣。从领口摸到下摆,从袖子摸到前襟。摸了很多遍。
“你不用织了。够好了。谁穿上都会喜欢的。”
光团坐在藤椅上,抱着那件毛衣,不动了。她的身体在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地向上。像晨雾被阳光驱散。毛衣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红色的,小小的,躺在灰色的地板上。
光散了。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那件毛衣,安静地躺在地上。
白七七蹲下来,把毛衣捡起来,叠好,放在藤椅上。她站在藤椅前面,看了很久。“她走了。”
“嗯。”
“等了那么久,终于不用等了。”
“嗯。”
白七七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苏晚,这件毛衣你留着吧。是老人家织的,织了很久。你留着,她会安心的。”
苏晚点了点头,把毛衣接过来,抱在怀里。
两个人下了楼。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小区里的桂花树上。白七七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鞋尖踢着路面上的小石子,一个接一个。林阳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白七七忽然停下来。
“她等了很多年。儿女都不来看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等到死了,还在织。你知不知道她最后看的是哪里?”
“门口。她在看门。”
“对。她在看门。等有人推门进来。等了很多年。没有人来。她走了。还在等。”
白七七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月亮,有树影,有他。“林阳,你以后不许这样。”
“哪样?”
“不许让我等。不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织毛衣。不许等到头发白了,手抖了,眼睛看不清了,还在等。不许走了之后还在等。”
“不会。”
“你保证。”
“保证。”
“你发誓。”
“发誓。”
“你发毒誓。说‘如果我让白七七等,我就——’”
“我不会让你等的。”
“你怎么知道?万一呢?万一你有一天不告而别了,万一你——”
“白七七。”林阳看着她,“我不会让你等的。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吃饭我也吃,你看电视我也看,你织毛衣——你不会织毛衣。”
“我可以学。”
“学了织给谁?”
“织给你。织一件红色的,小孩的尺寸。你穿不上。”
“那你织给谁?”
白七七愣了一下。她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给——给——”
“给谁?”
“给——”她说不出来了,转过身去,大步往前走。“给你!给你织!织了你穿不上就改大!改大了还穿不上就当抹布!当抹布也给你用!”
林阳跟在后面,嘴角翘得很高。“好。我等着。”
“你等什么等!不许等!我说了织就织!不用等!你等着就是让我等!不许等!”
“那你到底让不让我等?”
“不让!不对——让!也不对——”白七七气得跺脚,“你闭嘴!不许说话!”
林阳闭了嘴。两个人走在月光下,谁都没有说话。走到楼下的时候,白七七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林阳。”
“嗯。”
“你刚才在楼上,跟她说了什么?”
“说不用等了。”
“还有呢?”
“说毛衣很好看。小孩穿上一定很好看。”
“她信了?”
“信了。”
“你怎么知道?”
“她走了。走的时候,毛衣叠好了。放在膝盖上。她摸了很久。从领口摸到下摆,从袖子摸到前襟。摸了很多遍。她信了。”
白七七看着他,看了很久。“林阳。”
“嗯。”
“你以后不许对别的女人这么好。”
“什么?”
“你刚才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你从来没有用那种声音跟我说过话。”
林阳愣了一下。“什么声音?”
“很轻的。很温柔的。像——像怕吓到她似的。你从来没有那样跟我说过话。你跟我说话的时候,都是‘嗯’‘好’‘不知道’。冷冰冰的。像块木头。”
“我对你不冷。”
“冷。你对我最冷。你对谁都比我好。对老太太好,对小雨好,对小年好,对沈瑶好,对秋棠好,对宋晚好,对若棠好。你对所有人都好。就对我不好。”
林阳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
“白七七。”
“不要叫我名字。你叫她们都是‘老人家’‘小雨’‘小年’‘沈瑶’‘秋棠’。你叫我就是‘白七七’。三个字。连名带姓。像叫一个陌生人。”
“那你让我叫什么?”
“叫——叫——”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更气了。“反正不是‘白七七’。”
“七七?”
白七七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脸红了。
“小白?”
她的脸更红了。
“七儿?”
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你——你——不许叫那个!”
“那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