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细微的慌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涟漪。单美仙下意识地轻咬了一下饱满的下唇,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顺从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缓缓阖上了眼帘。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失去了视觉,其余的感官反而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感受到晚风拂过面颊的微凉,还有……公子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冽如松间雪、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浩瀚气息,此刻仿佛将她笼罩其中。
就在她心弦微绷之际,感觉到公子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额角。那指尖的触碰极其轻柔,如同羽毛拂过,却让她浑身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僵。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那接触点瞬间蔓延开来,直冲头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悄然泛起的微热。多少年了?除了女儿幼时,再无人这般触碰她的面颊。即便知道公子此举必有深意,绝非轻佻,但那属于成熟女子的矜持与羞赧,还是在心底悄然滋生,让她藏在广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易华伟的动作变得流畅而富有韵律,如同行云流水。她感觉到那微凉的指尖或点、或拂、或轻压,在她脸上各处游走。有时是眉心被轻轻揉按,带来一种奇异的放松感;有时是颧骨处被带着某种特殊清凉气息的细腻粉末覆盖;鼻梁两侧似乎被巧妙的力道塑形,带来微微的压迫感;下颌线条也被仔细勾勒调整……每一次触碰都精准而短暂。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有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真气细流,随着公子的指尖渗入皮肉骨骼之间,如同最灵巧的刻刀在无声地雕琢。
这感觉既新奇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悸动。单美仙强自镇定,努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但微微加速的心跳和脸颊上无法抑制的温热感,却清晰地诉说着她内心的波澜。
整个过程中,单美仙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知,也放大了那份潜藏的羞意。
她甚至能想象出公子此刻专注而平静的眼神落在自己脸上……这念头让她面颊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分。她只能将全部心神集中在维持身体的稳定和呼吸的节奏上,努力忽略那指尖带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微妙触感。
“好了!”
易华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单美仙如蒙大赦,立刻睁开眼。长时间闭眼后乍见光线,让她双眸下意识地眯了一下,随即迫不及待地看向易华伟取来的铜镜。
镜中倒映出的容颜,饶是她心性沉稳,也不由得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镜中人已非雍容华贵的东溟派主母。原本柔美精致的轮廓线条被巧妙地修饰得硬朗了几分,肤色也略深了些许,呈现出一种常年在外的奔波感。眉形被描绘得更加英挺,如同利剑出鞘,鼻梁似乎也显得更高耸挺拔,增添了几分男儿的英气。
最大的变化在于气质。那种成熟妇人的温婉、威仪与历经世事的圆融,被易容术和易华伟注入的那一丝独特真气巧妙地敛去、重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贵、内敛,又带着几分疏离的书卷气与世家子弟的从容。眼神依旧深邃,仿佛蕴藏着智慧,但少了几分女性的柔媚,多了几分青年才俊的锐利、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位教养极佳、出身不凡的年轻贵公子。
“公子……这是?”
单美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既有对易容术神乎其技的惊叹,也夹杂着对自己此刻陌生形象的茫然,以及……方才那一番隐秘接触后残留的、尚未完全平复的心绪波动。她确实不明白公子为何要为自己做如此彻底的易容。
易华伟已然收起了那些奇特的工具,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那番精妙的“雕琢”不过是寻常小事。语气平淡:“我们出去逛逛,你…太惹眼了。去换身衣服吧。”
言简意赅,没有解释的意图。
“是!”
心头一跳,单美仙压下心头的万般思绪,立刻应道。
配合这近乎完美的易容,单美仙迅速换上了一身质料上乘但样式简洁的月白锦袍。锦袍剪裁合体,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原本的女性曲线,更衬托出“公子”的清瘦挺拔。
腰间束着同色系的玉带,勾勒出利落的腰线。她将乌黑如瀑的长发用一根剔透的青玉簪整齐地束在头顶,一丝不乱。揽镜自照,镜中人剑眉星目,气质清贵疏朗,俨然一位出身名门、带着些许傲气与书卷气的年轻公子哥。若非极其熟悉她眉眼细节和气息之人,绝难认出这翩翩浊世佳公子竟是东溟派主母单美仙!
易华伟自己也做了些许调整。他没有改变容貌,只是略微收敛了那份过于出尘脱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眼神中少了几分俯瞰世间的淡漠,多了一丝属于尘世的精明与随和。换了一身质料不俗但样式更显富贵的深色常服,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出游的年轻富商,或是某个大世家中不太受重视、但手头宽裕的旁支子弟,显得更加“入世”与不起眼了一些。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
易华伟向客栈掌柜打听了城中最大的销金窟所在后,便带着易容后的单美仙,悄然融入了巴陵城喧闹的夜色之中。
白日的喧嚣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在夜幕的掩护下发酵出另一种畸形的、属于边城的活力。
街道两旁,店铺门前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影。酒肆里传出划拳行令的喧哗和放肆的大笑,赌坊门口龟公们卖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劣质脂粉的甜腻香气、劣质酒水的酸腐味、汗臭体味以及路边各种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浓烈的、属于混乱边城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巡逻的兵丁挎着刀,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往来行人。而在一些灯火照不到的阴暗巷口,则隐约可见目光闪烁、形迹可疑的身影快速隐没,如同夜色中潜行的鬼魅。
“翠碧楼”,坐落在这片喧嚣的中心,城中最繁华的地段。
楼高三层,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通体被无数灯笼映照得金碧辉煌,亮如白昼。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与男女调笑的喧闹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与周围略显破败的环境形成刺眼而荒诞的对比。门前车水马龙,衣着华贵或故作豪迈的各色客人在龟公谄媚的笑脸和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热情似火的簇拥下进进出出,一派纸醉金迷的浮华景象。
易华伟负手走在最前,易容后的面容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清贵疏离,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淡淡地扫过那些浓妆艳抹、莺声燕语的迎客姑娘和穿梭忙碌的龟公。
身后半步,紧跟着“年轻公子哥”单美仙。她努力模仿着世家子弟应有的姿态,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带着适度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审视。虽说单美仙出生阴葵派,青楼没少见过,但以‘公子’身份来逛,却还是第一次,也难免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的局促。藏在宽大锦袍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步伐虽然竭力保持从容,却在不经意间透出一丝僵硬。
尤其是当那些衣着暴露的姑娘们扭动着腰肢,带着浓烈的香风有意无意地贴上来时,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避开,又强行克制住,只是眼神会下意识地迅速移开,看向别处,那略显生涩的反应,倒意外地符合一个初涉风月、故作清高的世家子弟形象。(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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